中国工人在芬兰电池厂讨薪，高福利北欧国家为何发生这种事？

导语｜芬兰科特卡一座8亿欧元电池材料厂，9名中国工人卷入劳动贩运调查。工资返还条款、每月超1600欧元食宿扣款、800个工作日工时缺口——以劳动保障闻名的北欧，制度为何失守？ 作者简介：中东问题学者，常驻以色列与阿联酋的一线观察者。 在一座投资约8亿欧元、芬兰国有资本参股的电池材料厂工地，中国工人需要秘密联系记者，见面时担心被跟踪，甚至不愿让人拍摄双手。这一幕发生在以劳动保障和社会信任闻名的芬兰，也让这个北欧国家的制度声誉受到最直接的检验。 ▲ 芬兰科特卡Keltakallio工业区，Easpring Finland电池正极材料厂建设现场。该项目因中国工人劳动权益问题受到调查。 2026年10月30日，赫尔辛基警方公开确认，正就科特卡工地中国工人疑似遭受劳动型人口贩运及加重情节的协助非法入境展开调查。累计9人曾被拘捕，其中4人当时处于审前羁押。侦查实际始于9月10日，刑事责任仍待司法认定，但项目用工中的严重问题，已经得到法律评估和持续调查的支持。 事件涉及Easpring Finland电池正极材料厂建设项目。芬兰国有企业Finnish Minerals Group持股28.3%，芬兰劳务派遣企业Eezy Sonire参与工人安排，项目还有中方总包与安装分包企业。中国工人夏季高峰期超过300人，最终受害人数尚未公布。芬兰方面无法将此事简单归结为外国企业之间的内部纠纷。 工程位于芬兰，劳务机构在芬兰经营，劳动条件应符合芬兰法律和适用集体协议。确保本国规则得到执行，是东道国必须承担的责任。面对外国劳动者，监管义务不会因为语言不同、合同层级复杂而减轻。 本案最刺眼的地方，是纸面合规可能与实际剥削同时存在。 公开评估显示，部分依据芬兰法律签订的劳动合同，主要内容符合行业集体协议；另一些协议却要求工人退回超过预先约定“包薪”的工资。银行账户里可以先出现合规收入，工人随后又可能被要求交回差额。只检查发薪记录，便可能漏掉决定实际收入的最后一步。 ▲ 科特卡电池材料厂工地，施工人员经过临时设施区域。Yle在相关劳动剥削调查报道中使用此图，呈现涉事项目的现场工作环境。 此外，合同还出现限制索薪、投诉和离职的条款。评估经报道披露，至少三名安装分包企业领班被指以送回中国等后果，迫使工人签约或退还工资，个别工人已经返款。劳动保障如果止步于一张签字纸，强制性规则就可能被另一张协议架空。 食宿扣款进一步压低了工人的实际所得。部分账单显示，每两周住宿与餐饮扣款合计约832欧元，四周超过1600欧元。收费是否合理，须结合服务和约定判断；已经暴露的问题，是缺乏书面同意、没有清楚告知可以自行安排，以及部分住宿收费与条件不相称。 工时记录同样出现缺口。安装企业自查发现，漏记工时相当于约800个工作日。受托律师未取得完整工时材料，这也意味着自查发现的数字，不能直接当作欠薪问题的最终边界。 工资返还、转雇争议、食宿扣款与工时缺漏相互叠加，已经超出了单一账目出错的范围。芬兰监管需要解释：这些问题为何能够穿过多重管理环节，持续到工人向媒体求助才逐步显现？ 劳务准入与权益保护之间的失衡，尤其值得追问。Eezy Sonire拥有芬兰移民局雇主认证，工人的居留申请因此可以加快办理。制度为劳动力进入项目提供了便利，却未能同步确保这些工人理解合同、识别雇主并安全表达异议。 对于只讲中文、不了解当地法律的工人，居留、住宿和工作都围绕雇主安排展开。失去工作意味着收入中断，也可能带来生活与居留上的不确定。监管如果等到他们能够熟练投诉、独立搜集证据再行动，就已经把制度成本转嫁给最缺乏资源的一方。 ▲ Yle公开的中文协议节选，涉及违约责任、工资与假日补贴的包薪安排，并将部分讨薪、投诉和单方面解约行为列入违约情形。 国有资本的参与，使芬兰方面更难回避监督责任。28.3%的持股意味着，芬兰国家资本进入了项目治理结构。既然参与投资，就应在承包链监督、劳动风险识别和整改落实上承担相应要求。 受托法律评估表示，没有发现项目公司和总包参与或知悉相关问题的迹象。但“不知情”无法回答治理层面的追问：信息为何没有上来，监督为何没有触及工人的实际收入，既有检查为何未能及时揭示问题？这些都需要芬兰监管机构和国有股东说明。 外包链越长，责任越容易在文件之间转移。劳务机构负责发薪，现场企业负责管理，服务商安排食宿，上层企业依据报表监督。工人面对的却是一个完整的工作与生活环境。芬兰有责任把分散在不同合同中的义务落实到具体主体，不能让复杂结构成为追索工资的障碍。 整改进度也暴露出问题。10月19日的报道显示，多数工人的食宿收费已经降至每月800欧元以下。但降低今后的收费，并不能自动解决此前扣款的退还。到10月30日，建筑工会仍表示，虽然已推动补付数十万欧元薪资，食宿扣款只退还了一小部分。 时间拖得越久，工人维权越难。有